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飲馬井

我家跟前有一口水井,叫飲馬井。

飲馬井到底于何年何時由何人所掘,無人知曉。常聽老人們講:“在我們很小的時候,就知道有這口飲馬井。”這說明飲馬井確實有了些年代,并經歷過漫長而滄桑的世事。謂其飲馬井,從前許是口專為飲馬而掘的野井(古時草原上散居的牧人擔心井水招引狼群,總要離水而居,而吃水往往到很遠的地方去拉),原先在這光有井,而沒有人家。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,天下太平,盜賊滅跡了,豺狼逃遁了,我家和飲馬井浩特的老住戶們才從沙漠深處、柳林叢中來到這片從背靠的青山緩緩而下的遼闊舒展的曠野上,駐牧于這口古老的飲馬井跟前,并用飲馬井命名了這個新生的浩特。

飲馬井的水極旺,像是永無枯竭之日。東西兩個浩特共用一口井,好幾個棒小伙子輪流汲水,飲了幾大群牛馬羊,累得滿頭大汗,飲馬井的水別說干涸,連一寸都不往下降。不過井水雖然如此之旺盛,但不會充盈上升,溢至井口,任你拿瓢勺去舀。不管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季節,其水位始終在一個高度上。她沒有那種高興時升一升、氣惱時降一降的輕浮脾氣。飲馬井就像草原上的牧人一樣,直內方外,凝重篤實,鍥而不舍,堅忍不拔。飲馬井的水,是那么清澈,盈盈的,亮亮的,全無雜質。有時我們掉了顆衣扣在里邊,趴在井口遮住陽光往下瞅,會清楚地看到沉在井底、孤零零地躺著的那顆紐扣。

“飲馬井的水來自阿儒·布拉格泉,所以才不枯竭。”長輩們偶爾講的這句話或許有些道理。盡管他們不懂現代科學,無法解釋清楚遠在三十里外山里的阿儒·布拉格泉水怎么流入了飲馬井,但我相信。奇怪的是有人曾在飲馬井灘上又掘了不止一口井,相距并不多遠,但井水絕無飲馬井那么旺,更無那般純凈。這就促使人們自然而然地想到飲馬井果真有可能與阿儒·布拉格泉同脈相連。由此我想到,當年能夠準確找到阿儒·布拉格泉的水脈而掘出飲馬井的那位古人,一定是位名揚遐邇的水文專家。

我可算是有幸暢飲飲馬井的水長大的人。我的第一串天真稚嫩的笑聲即跌入飲馬井里,直到如今仍在那里熠熠而動。烈日似火的酷夏,我放牧犢群或羔群歸來,總是先到飲馬井那兒汲一桶水跪在井邊上,像一只小羊羔或一頭小牛犢那樣,將腦袋伸入桶里,喝得小肚肚鼓鼓的,才腆著肚子往家去。但我從來也沒有因為喝了生水而鬧肚子或身體有什么不適。現在想起來,飲馬井的水很可能有奇異的藥用價值。在朔風狂嘯的冬天里,我站在結冰的井口上汲水飲畜群,也常常是汗流浹背,周身灼熱,從未感到天氣有多么凜冽、嚴酷。可以說,我童年的歡樂、童年的甜蜜、童年的怡情和童年的淬煉,都和飲馬井緊緊地連在一起。

飲馬井的前邊,有一條大道向著東北和西南延伸。我知道往西南去的那條路可直達旗府,但往東北去的到底到哪兒,我至今也不清楚,大概是到更深更遠的草原吧。自我記事時起,這條路上就不曾斷了行人。有時,遠方的路人到飲馬井飲了駿馬,然后將駿馬拴在我家的拴馬樁上,進屋打尖。來得最多的是東部沙漠的行人,他們的駿馬一個個都很迷人,人們的穿戴也非常講究,都是既華麗又合身的長袍。尤其到了春末夏初,行人更多,而且大都要來我家坐坐。(后來我才明白,他們是為了使剛剛吃到青草的駿馬,將頭年冬天沒有發出的汗出透出盡。)每次,當聽到有人在外邊以咳嗽打招呼或聽到有人在馬樁上的下馬聲,父親母親就急忙下地,出外迎接。他們見了面,互相間問炎涼、道牛羊,推推讓讓地進屋。客人喜歡在進屋前跺跺腳,好像那腳上有多少塵土需要抖摟干凈似的(其實哪有什么塵土,只是因為草原上有這種苛禮,人們恪守不渝,不敢有絲毫的疏忽而已),然后上炕圍著方桌坐下,接過熱騰騰的漂著油的釅奶茶喝起來。

我們是小孩子,素來不得跟著客人湊熱鬧,所以每當有客人來,我們就立即跑到外邊,去欣賞拴在馬樁上的那些駿馬。

“這馬跑起來肯定特別快,看那鼻孔多大啊!”

“咦,這馬鞍全是用銀子做的。”

“快來看,這馬鞍有多新,纏在上面的熟皮條還這么白!”

我們圍著那些名馬奇鞍嚷嚷的當兒,不免在各自的腦子里做些未來的打算,諸如自己長大了也要調理出這樣一匹駿馬,制作出這樣一具漂亮的馬鞍,然后到旗里逛一圈等等。我們在外邊瘋夠了,又躡手躡腳地溜回屋里。這時,客人們正在興頭上,邊喝茶邊聊天,不停地從懷里掏出手巾揩拭滿面熱汗。我們屏聲靜氣,躲在大人們身后,貪婪地聽著那些似懂非懂、充滿魔力的閑聊。南來北往的旅人就這樣倒完滿肚子的奇聞逸事,便又上馬遠去。他們帶來的是陌生和新鮮,留下的是歡樂和甜蜜,使我們在馬樁上的最初幻想不斷得到充實,漸漸變為更遠大的雄心壯志,開始暗暗期盼著自己快些長大。

這一切,都是因為有飲馬井。有飲馬井,我們才得以看到、聽到和想到了那么多。

在飲馬井西南邊的草坪上,偶爾也會有拉腳的車隊來宿營。夕陽晚照,眾多的勒勒車中間,有座帳篷泛著白光,一柱炊煙裊裊升騰,在火一般燃燒著的天空中描繪著變幻莫測的各種圖案。每到這時,我們幾個孩子便奔走相告,約定第二天早晨到宿營地去撿車隊留下的牛糞。這一夜,我們會整夜地睡不好覺。然而當我們起個大早跑過去時,車隊早已無影無蹤,連灶坑也已經用頭天晚上起下來的草皮復原。蒙古族人駐牧于偌大個草原,卻這般珍愛每一寸綠,任何人從不輕易去破壞,即使由于不得已挖了個坑取了塊土,事后也要盡可能地去修補和復原。我們撿牛糞很賣力,都爭著要比別人多撿點。那些為車隊拉套駕轅的犍牛因為飽飲了飲馬井的水,高興得會多拉幾泡糞下來,使我們撿到比平時多得多的牛糞。有了收獲,我們興致勃勃地回到家里向父母炫耀今天撿了多少多少牛糞,渴望能聽到他們的夸贊。那時,不知有多少拉腳車隊在長途跋涉中來到飲馬井的西南草坪上宿營。因此,在那片草坪上,我撿到了牛糞,撿到了綠色,撿到了喜悅,撿到了勤謹。

我們這些草原兒童不像城里長大的孩子。我們從小會勞動,懂得做大人們的幫手。當然,我也不例外。記得我最早干的活兒,就是母親去飲馬井挑水或飲畜群時跟著她替她拎帆布水斗。后來,我自己也能挑水了,開初挑一次水,中途要歇三次,以后就減到兩次和一次了。于是我拿出哥哥的派頭,向弟妹們擺功:“今天,我只歇了一次!”那時我感到飲馬井離我家相當遠。可是那年我從部隊探親回家,卻覺得那么近,我挑著水甭說中途歇腿,還沒來得及拿出架勢走得平穩些以免跟以前一樣將水潑灑一路,卻早已來到家門口。可以說,我是挑著飲馬井的水脫去童稚,邁向人生之旅的。飲馬井叫我挑的不僅僅是水,還有心氣、心力和做人的學問。我的心兒曾讓飲馬井的水洗禮,我的血液曾由飲馬井的水造就。我挑著飲馬井的水,肩膀適應了重量,我挑著飲馬井的水,肌腱習慣了風寒。

哦,飲馬井!

我有多少年沒有喝到你的水啦!難怪我竟變得這般羸弱,已不像是一個飲馬井的兒子。我太思念你啦,但愿你的水還像從前那么充足、那么清澈、那么純凈!總有一天,我將回到你的懷抱,再次暢飲你那曾哺育我長大成人的清冽而甘甜的井水。

啊,我的飲馬井!

(斯琴畢力格? 作   哈達奇·剛? 譯)

[責任編輯:何娟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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